末代皇弟溥任的百年沧桑

新加坡稿

末代皇弟溥任的百年沧桑

文:贾英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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溥任先生(右)生前与本文作者贾英华在家中合影

 “清明时节雨纷纷,路上行人欲断魂。”清明节刚过没几天,二零一五年四月十日下午三点五十六分,已近“白寿”之年的溥任,因病在京城一座旧宅院悄然病逝,享年97岁。

对于世人来说,在社会活动罕见露面的皇弟溥任,多少有一种神秘感。伴随末代皇弟溥任(又名金友之)的病逝,这位末代皇帝溥仪的四弟,以溥仪兄弟四人中硕果仅存的历史人物身份——换言之,为爱新觉罗宗谱明确记载的末代皇族的醇亲王载沣这一脉直系“溥”字辈,画上了最后一个句号。

生于“两度潜龙”一朝摄政的醇亲王府

星移斗转。爱新觉罗家族的代表人物——溥任病逝,引起世人关注。然而,这是一位低调行事而不被社会周知之人。

相识于仲秋之际。只能说是缘分。早在八十年代初,经其二哥溥杰介绍——亲笔写信又打去电话,我兴冲冲骑着一辆自行车,从溥杰位于护国寺的寓所,径奔西城蓑衣胡同拜访溥任,欣然叩响那幢旧宅的院门。

初次会面,是溥任亲手打开的院门,原来他已等候多时,彼此热情握过手之后,他谦和地自我介绍,原名溥任,如今叫金友之。他戴着一付老花镜,说起话来慢条斯理,往往不错眼珠地瞧着对方,透出一种久已不多见的谦逊和诚恳。在相视而笑的一瞬间,我与溥任结下了数十年忘年之交。

若仅从外表瞧上去,溥任的外貌酷似其大哥溥仪,年纪却比溥仪整整小了一轮。他出生于农历戊午年,自然生肖与溥仪一样属“马”——一九一八年九月二十一日(旧历八月十七日),即初秋之际,溥任降生于什刹海后海北岸的醇亲王府“直方斋”。此时,同父异母的大哥溥仪,早已从紫禁城宣统皇帝的金銮宝座上,“逊位”六年之久。

自幼,溥任生长于醇亲王府。世人罕知,京城实际先后建有三座醇亲王府。第一座醇亲王府初建于咸丰年间,乃道光皇帝赐予溥任的祖父——醇亲王奕譞的府第,地点在宣武门西便门东侧的太平湖畔(即如今中央音乐学院所在地)——人称“南府”。而随奕譞次子载湉登基成为光绪皇帝,这里援旧例改为“潜龙邸”,嗣后,慈禧太后颁旨将什刹海后海畔的一座旧府第赐予亲妹夫奕譞,略经改建之后,光绪二十年,奕譞偕全家人迁住于此,遂成为京城第二座醇亲王府——俗称“北府”。

毋庸质疑,醇亲王府的变迁确如爱新觉罗家族历史,颇具曲折性。早在清朝康熙年间,这里原是朝廷重臣、大学士明珠及其子纳兰成德(鉴于避讳原因,纳兰性德遂改名纳兰成德)的府邸,因其后人得罪乾隆宠臣和珅,旋即全家惨被抄没,府第即被和珅据为已有。当权倾一时的和珅被嘉庆皇帝“搬倒”,这座宅邸又被嘉庆皇帝赐其兄——乾隆帝第十一子成亲王永瑆。当传至其后人时,循以往递降袭爵的惯例,这座府邸被内务府收归而另赐宅邸。由此,这里便成为沿袭两代的醇亲王府。

从远处望去,紧邻碧波荡漾的什刹海畔的醇亲王府,堪称气势恢宏。可以说,这是京城公认按皇朝规制建成而罕见保存完整的王府建筑。醇亲王府布局甚规,其中部为府邸,西侧为醇亲王府花园。而王府东侧——后海北沿四十三号,建筑有一座分为东西院落的宽敞马厩,占地近两千平米,至今仍存完好的喂马石槽,隐隐印证着清王朝马上得天下的遗迹,又似向世人诉说着当年金戈铁马的悲壮故事。

紧邻王府东侧,有一座古朴而坐北朝南的 “大藏龙华寺”,庄严的山门、大殿及东西配殿,依序而邻。史载,龙华寺始建于康熙58年(1719年),道光年间改为心华寺,故此成为拈花寺下院,又被人称之“小龙华寺”,清末遂改为醇亲王载沣的家庙(现什刹海后海北沿二十三号)。

这里虽然名为醇亲王府,却因溥仪荣登“宣统皇帝”宝座,又成了显赫一时的“潜龙邸”。清末,朝廷颁旨,在中南海紫光阁西侧兴建第三座醇亲王府。只因囿于政局动荡,这座醇亲王府的大门油漆未干,迟至溥仪逊位多年,载沣一家人也没能搬进中南海,而始终“蛰居”于什刹海后海畔的“潜龙邸”。

一般世人只知,溥仪的生父摄政王载沣,育有三子七女。殊不知,载沣共有四子——长子即溥任的大哥溥仪,第二子是溥杰,第三子溥倛还未及成人,年仅三岁便早夭于醇亲王府内。据说彼时载沣悲伤之极,过后许久谈起时,仍落泪不止。这虽在爱新觉罗宗谱中有明确记载,却鲜为世人所知。前几年,溥仪的二妹韫龢之女与皇族聚会时,席间有人询问起载沣是否有第三子时,皆不知其详,赶紧从广州打来电话向我询问此事。可见,此事连皇族近亲也未必全知晓。

溥任虽为溥仪的四弟,却并非与溥仪一母所生,而与溥仪、溥杰系同父异母兄弟。溥仪和溥杰乃载沣嫡福晋瓜尔佳氏所生。也就是说,瓜尔佳氏生有两子三女,三女即长女韫瑛,次女韫龢,三女韫颖。

而溥任则是侧福晋邓佳氏所生。以勤朴爱学著称的邓佳氏,总共生有两子、四女,即三子溥倛、四子溥任,四个女儿即四女韫娴、五女韫馨、六女韫娱、七女韫欢。

在溥任的印象中,父亲载沣非常喜爱这十一个子女,甚至多少有些溺爱,时常把幼小的子女抱在怀里哄着玩儿。值得称道的是,出身皇族家庭的载沣从没有男尊女卑的封建歧视观念。他曾多次郑重地对长大成人的二女儿韫龢说过:

“你明白吗?我对男孩儿和女孩儿一视同仁,对每个子女都是疼爱的。”

无人不晓,老北京人熟知的一件轶事,即载沣在溥仪逊位之后,便被罢黜摄政王,坦然返回醇亲王府抱孩子去了。事实上,这确成了载沣退野后尽享的天伦之乐。对此,溥任记忆犹深。

老醇亲王奕譞阳宅养鹿避祸

若细品起来,溥任的性格与其祖父奕譞和父亲载沣,何其相似乃耳。

众所周知,奕譞是第一代醇亲王,京城人称老醇王。他是道光皇帝第七子,其兄便是咸丰皇帝,母亲乃道光皇帝的妃子乌雅氏。由于年仅二十一岁的奕譞在“辛酉政变”之中,星夜驰奔密云半壁店,生擒赞襄顾命八大臣之首肃顺,为慈禧太后掌权立下赫赫功劳,此后一路升迁不已。

然而,奕譞并不居功自傲,而愈加处事谨慎。慈禧太后为拉拢并控制奕譞,先后将胞妹叶赫那拉·婉贞赐婚下嫁他,又连续封赏他高官显爵以及一系列特殊待遇。但奕譞却始终持审慎态度。诸如,慈禧太后赏赐其杏黄轿,他一次也不乘坐,仅敬奉在府中殿堂。慈禧太后亲赐奕譞一件黄马褂,他连一次也不肯穿。

更能体现其为人的是,尤其奕譞次子载湉当上光绪皇帝之后,他更是事事谦逊忍让,在醇亲王府花园等处,煞费心机地镌名恩波亭、思谦堂、九思堂、退省斋等等。同时,自号“九思堂主人”,又不忘时时告诫家人。明眼人一看,便知奕譞毫无野心。

在溥任禀承其祖父性格中,谦逊忍让尤为显著。在多次拜访中,每当我走进溥任居住的北屋东边不大的卧室,便会一眼看到墙上有一幅嵌在镜框里的《治家格言》。这是他的祖父奕譞亲笔所书。据溥任追忆,当年这幅《治家格言》最早悬挂在嫡祖母,即慈禧的妹妹叶赫那拉·婉贞的卧室里,且以精致的木框镶嵌四周。她经常让醇亲王府的后人大声背诵,务求牢记于心。

每当提起这桩历史往事,溥任总短不了神情肃穆地面对墙上的《治家格言》,对来访者吟诵出声:

“财也大,产也大,后来儿孙祸也大。借问此理是若何,子孙钱多胆也大,天样大事都不怕,不丧身家不肯罢。财也小,产也小,后来儿孙祸也小。借问此理是若何,子孙钱少胆也小。些微产业知自保,俭使俭用也过了。”

值得提及的是,在奕譞手书《治家格言》落款之处,还撰有几行楷书小字,清晰地写着:

“右古歌词,俚而味长,录以自儆。”

不言而喻,“自儆”,即奕譞的初衷。在此处,他自诩为“退潜居士”,继尔,还特意注明:“静寿主人阅之,颇称许。附志之。”世人鲜知,所谓“静寿主人”,乃是慈禧太后的胞妹叶赫那拉·婉贞。见此可知,此篇《治家格言》,显系经过慈禧的妹妹宛贞亲自过目且“称许”后,才留予家人传世的。

有趣的是,这幅奕譞手书《治家格言》原本以绢为纸书写而成。前些年,溥任几经翻腾才在家中找出这幅珍贵文物,遗憾的是,因绢本受潮而粘成一团。他在京城费尽心思寻觅到技艺高超的裱画匠,小心翼翼将其装裱一新,遂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镇宅之宝。

然而,溥任究竟在祖父奕譞那里学到哪些不事张扬的处世之道?或许,这可以在他多年收藏的文物当中窥观一二。在溥任手中,始终珍藏着祖父奕譞生前亲手使用过的一柄珍罕的桦木镜,上边镌刻着奕譞耐人寻味的珍贵手迹:

有镜之名无其用,

吾人鉴之宜自重。

在这柄寓意颇深的桦木镜上,所标明的落款是:朴庵,乙丑端午题。其实无须细考,《清史稿》明确记载着,奕譞病逝于光绪十六年。这柄桦木镜上的笔迹,镌于“乙丑”,显系奕譞生前头一年端午日所撰文。也就是说,直到临逝世之前,奕譞仍然时时提醒自己务必“自重”,以免遭杀身之祸,且绷紧“明哲保身”这根弦。

尤值得玩味的是,深谙韬晦之计的奕譞生前为防意外之祸,竟然早早便经过勘舆,又暗中邀来南北阴阳高手几经博弈敲定,在西郊妙高峰山脚下修建好了身后墓地,而时常居住在阳宅内养鹿度日,以示与世无争。

更引人深思的是,一幅老醇亲王奕譞在墓地阳宅内养鹿(祥和动物的象征)的照片貌似不经意间被呈入宫内,其实,这无疑是专门拿给慈禧太后看的。说起来谁也难以置信,这一年,奕譞正值壮年时期,年仅四十八岁,实可谓煞费心机。

无独有偶——醇亲王府亦遗留下一幅相同的照片。细忖之,在晚清末年残酷的政治斗争中,奕譞一生无虞,最后得以善终,委实并非偶然。透过这一幅宫内外同时珍藏的历史旧照,似乎可以窥嗅到历史背后掩饰的政权残酷杀戮的刀光剑影。

无疑,溥任唯独将此柄百年桦木镜珍藏身边,显然籍此提醒自己乃至一家人韬光养晦、谨慎处世。纵观其一生,顺应世事潮流,一生安享百年,倒着实应了“平安是福“这句老话。

老醇亲王奕譞在阳宅养鹿避祸

老醇亲王奕譞在阳宅养鹿避祸

二代醇亲王载沣被罢摄政闭门读书

虽然,溥任从没见过祖父奕譞,却一直陪伴父亲载沣终生,在父亲言传身教下,贴身生活了多半辈子。

当溥任问世时,其父载沣三十五岁,早已辞去“摄政监国”多年,且远离政界。难得的是,自此溥任尽管频频历经时代风雨,却是众多子女中唯一毕生没离开过父亲载沣的儿子。

纵观历史人生,溥任的父亲载沣显然与终生安度的祖父奕譞截然不同——一生大富大贵,大起大落,可谓历经坎坷。起初,当载沣的二哥载湉登基称“帝”之后,胆小怕事的载沣却竟然一连串好事接踵而至,屡受封赏不已。

世事难料。当载沣之子溥仪登基成为“宣统皇帝“,直到慈禧逝前一道懿旨,载沣膺任摄政监国,遂成全国实际掌权者。待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驾崩之后,载沣更成了权倾天下的主宰。谁知革命风起云涌,转瞬间,大清国灰飞烟灭。载沣旋被罢黜摄政监国,归家后读书作诗,怡然自得。醇亲王俨然无官一身轻,返回家里抱孩子,怀里自然亲热地抱过幼子溥任。

一件“欹器”,三代传承。然而,最使溥任一生印象深刻的,莫过于一件家传的珍贵“欹器”。这似乎更能说明两代醇亲王何其酷似的性格。

发人深思的是,光绪十五年,溥任的祖父奕譞命人仿制一件逼真的“欹器”。说起此事,大有来历,古人以汲水所用的陶罐为模,制作欹器敬置于君王之侧以示“自儆”,被称之“宥坐之圣器”。据传说,孔子当年周游列国之际,曾经在鲁桓公的庙堂之上,谒见过此件圣器,此后千年失传,仅见记载而不见其物。当博通古今的奕譞仿制这件“欹器”之后,极为庄重地摆设在醇亲王府的大书房——宝翰堂内。其意不言自明,旨在提醒整个爱新觉罗家族一个传统的理念——“虚则欹,中则正,满则覆”。

无疑,这件欹器正面镌刻的两个字——“满溢”,蕴含着“满招损,谦受益”的古老哲理。在这尊欹器背面,还引人注目地铃刻着“坦坦荡荡”四个大字。值得注意的是,奕譞命工匠在落款处,镌刻上几个楷字:大清光绪十五年二月,皇七子制。

或许,世人容易忽视另外一段寓意深远的铭文,这虽不被常人理解,反倒明白无误地坦露了奕譞内心深处的忧思:

余素以高危满溢,自儆。兹铸斯器置之案头,效古人宥坐之意,开志数语。

溥任(右五)在宫中与端康太妃(中坐者)、皇后婉容(右三)淑妃文绣(后排左三)等人合影

溥任(右五)在宫中与端康太妃(中坐者)、皇后婉容(右三)淑妃文绣(后排左三)等人合影

心通此理。据说,就连早已进宫当上光绪皇帝的载湉,也居然出乎意料地极为重视起这尊“欹器”,当他得知此事之后,随即专门颁旨命人仿制一尊一模一样的欹器,置于宫中“自儆”。只可惜这位四岁进宫的儿皇帝主宰宫廷力度过弱,其欹器的制作工艺水准却远逊于醇亲王府。载沣对于父亲的这件特殊遗物,显然重视非常,始终视为醇亲王府的传家之宝,成天虔诚地供奉府中,以时时告诫自己,谨言慎行,切勿轻狂处世。毫无疑问,这对溥任带来了一生的重要影响。

自然,溥任深知且不忘两代醇亲王的教诲,新中国成立之后,当父亲载沣去世不久,他便郑重地将此尊欹器连同家里收藏的众多珍贵文物,一起捐献给了文化部所属国家文物局。时为国家文物局局长的王冶秋,亲手检点了这件寓意深刻的文物重器。如今,这件罕见的“欹器”,作为宫廷陈列品,在故宫博物院展厅内娓娓向海内外游人,讲述着晚清历史风云变幻的背后故事。

偶然,我向溥任谈起在故宫展览见到这件珍贵文物时,他微笑着对我说:

“这就是我亲手捐献国家文物局那尊‘欹器’呵。”

平淡的言语中,溥任洋溢着一丝自豪的神情。

“辛亥革命”后改名金友之

殊料,“金友之”这个名字,居然深深打上了历史演化的烙印。

“辛亥革命”过后四个月,即转过年的一九一二年二月十二日,他的大哥“宣统皇帝”逊位。自此,爱新觉罗家族的社会地位一落千丈,整个社会出现“排满”,于是乎,满族人纷纷改名换姓,爱新觉罗大多改姓“金”。溥任遂以“字“为名,改名“金友之”。

追溯起溥任的幼年教育,是从八岁开始的。从那一年,他和二哥溥杰以及几位姐姐,在醇亲王府的“任真堂”念起私塾,师从于溥仪的汉文师傅陈宝琛介绍来的启蒙老师赵世骏。另外还有一名教师——魁忠,专门负责教授他们“四书五经”以及吟诗作对。

或许源于爱新觉罗家族的家教,刚上学第一天,著名书法家赵世骏就让溥任等兄妹四人开始学习书法和绘画。从描红模子起步,他们每天至少要写一页宣纸,非完成不可。

甭瞧私塾,派头可不小。在溥任幼小的记忆中,王府内至少有五六个仆人伺候这几个小孩儿。一名老太监负责监督并每天向载沣禀报其子女的学习情况,两名年过半百的老书僮专门看管他们的学习,另有几个仆人负责伺候老师。

王府内的私塾规矩超乎想象。每天早晨,溥任要跟哥哥和姐姐先向孔子“至圣先师”的牌位行礼,然后再向老师深鞠一躬。之后,这才开始一天的授课。私塾课分上下午两次,上午属于“必读”时间,下午倒有时可以去花园里游玩一会儿。

数年如一日的私塾生活,使溥任和二哥溥杰以及几个姐姐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,《四书》、《五经》当然不在话下,再诸如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等,也为他们一生的深厚文化功底打下扎实基础。殊料,回过头来看,溥任等兄妹竟成了晚清以来旧国学的特殊承继者。

溥任(前坐者)与溥仪(中坐者)、溥杰(后排中)以及妹妹们在天津

溥任(前坐者)与溥仪(中坐者)、溥杰(后排中)以及妹妹们在天津

溥任进宫探望末代皇帝溥仪

在溥任的遥远记忆里,作为醇亲王载沣第四子,童年无疑是在钟鸣鼎食的醇亲王府度过的。令人颇难以想象,他从小接受严格的封建礼教,幼年仅有数儿几次走出醇亲王府的大门,却还是大多跟随父亲载沣进神武门到紫禁城去看望虽已“逊位”,却仍然“暂居宫禁”的大哥溥仪。

或许因溥任年纪幼小,溥仪和皇后婉容及淑妃文绣,每逢见到溥任,都喜欢过来拽着他的双手问寒问暖,显得异常亲热。每次进宫,溥任都随追溥仪和几位姐姐去养心殿玩耍,也多次逛过御花园,还曾在保姆看护之下,留居储秀宫的西侧配殿。在宫内那些日子里,他总喜欢跟随父亲在紫禁城内四处游逛,瞧什么都感到好奇不已,尤其爱刨根问底。至今,宫中仍然留存不少溥任与大哥溥仪和婉容等人极为珍贵的合影照片。

当时宫内的人们,无论谁见到溥任都会觉得他再好玩不过。在一祯宫藏旧照上,幼小的他身穿棉袍和棉裤,头上戴着那个年代的标志——一顶疙瘩帽儿,憨憨地站在皇后婉容身前。在这幅逊清宫廷老照片中,溥任算是众多合影者中年龄最小之人。

正因为溥任年龄最小,在宫内玩耍时,经常受到淘气的国舅润麒的逗弄和欺负。每当见到憨厚的溥任手里有了新玩艺儿,润麒总不免上前逗他。一次,溥仪送给溥任的玩具被润麒抢走,气得溥任坐在地上哇哇大哭,最后由皇后婉容出面向弟弟讨回,才使溥任破涕为笑。

尤为珍贵的是,溥任还曾跟随着几位姐姐与珍妃的胞姐(光绪皇帝的妃子)——端康皇贵太妃一起,在皇宫大殿的高台阶上合影留念。照片上的他   ,并没意识到转瞬即逝的这一历史时刻,而是漫不经心地瞅着别处。据笔者所考,这可能是端康皇贵太妃病逝前最后照片之一,也是她与醇亲王府后裔的最后一祯合影照。如此算来,溥任则成了与端康皇贵太妃合影者之中,活得最长寿之人。

溥任始终难以忘怀的是,民国期间,京城走马灯似的政权更迭,使爱新觉罗家族终日胆战心惊。一九二四年底,溥仪被军阀冯玉祥的部下鹿钟麟率军队逐出紫禁城。年仅六岁的溥任,见证了历史的那一刻。

毋庸置疑,溥任的命运,始终伴随溥仪的命运而变化。他亲眼目睹溥仪从宫中被赶出,躲在醇亲王府暂住多日,此后寻机以日本公使馆为“跳板”而乘火车悄悄潜往天津。

仅仅四年之后,溥任也随父亲载沣和全家人乘火车迁住天津。途中,由于七叔载涛与奉军少帅张学良关系“莫逆”,全家人又换乘奉军的大卡车驶入天津市内,住进一幢事先买下的楼房——戈登路十三号。在这里,溥任度过了童年的时光。

溥任赠贾英华所绘国画

溥任赠贾英华所绘国画

随全家人改名换姓隐居天津

时光荏苒。溥任和父亲始料未及的是,由于京城时局动荡,这一家人并未能暂且避身,而在天津居然生活了整整十一年。

刚来到天津不久,溥任按照父亲载沣的周密安排,跟随几个姐姐进入天津耀华学校(原天津工部局创办的“天津公学”)上小学。本来,载沣的如意算盘是全家人随溥仪在天津安度隐居生活。孰料,从住宅报装电话开始,就使这位昔日的摄政王感到头疼不已。起初,他死活不愿暴露真名实姓,仅自称王公馆——自然隐含“王爷”的意思。哪知,庆亲王奕劻之子载振一天来到他家,半开玩笑地对载沣说:

“这可不太好,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姓王呢?”

听人劝,吃饱饭。何止于此,载沣出于安全起见,自欺欺人地改称“金公馆”。其实,外界早就都知道了他的真实身份,只有他以为无人知晓。其实,仅有他独自一人被蒙在鼓里。

溥任虽年幼,却也发觉大哥溥仪被“囚”于张园这一狭小天地里,内心并不快乐。有一时期,溥仪百无聊赖,在异常孤闷中只好无奈地自己找乐儿,总喜欢给人改名字逗笑,又给弟弟和妹妹一一起“号”。

其实,溥仪除乳名“午格”世人罕知外,字耀(耀,左边是日字旁)之、号浩然,这是家人所周知的,只是外人不知罢了。尤其到天津之后,“皇上”用得最多的名字就是“溥浩然”。这个以号为“名”的名字,因赈济水灾等善行时常被登载在天津各种大小报纸上。彼时,外界竟然没多少人能将这个名字与逊位的“宣统皇帝”联系起来。

自然,溥仪的几个弟弟和妹妹的乳名,以及他们的“字”、“号”,更是鲜为人知,遂成皇室“秘辛”(1)。溥任的二哥溥杰,乳名叫“誉格”,字俊之,溥仪为其起号“秉藩”,意思是秉承清末名将曾国藩之志,为复辟“大清”效力。然而,溥杰这个“字”——溥俊之,却一直没叫响。

溥任的乳名叫“联格”,字“友之”。实际上,他的乳名和其他两位兄长一样,鲜为人知。而后来,“金友之”反倒渐渐成了户口簿上的正式名字,直到如今仍在沿用。

若细琢磨起来,为何溥任的几位姐妹的名字都按照“韫”字排列?载沣曾经向二女儿韫龢据实以告,缘因六叔载洵的大女儿名字头一个字是“韫”,照此排列下来,姊妹几人的名字便无不以“韫”字打头。

除此,溥仪还给前三个妹妹分别起了“字”、“号”。大格格乳名——毓格,名字叫韫瑛,字蕊欣,号秉瑛。遗憾的是,溥任的大姐韫瑛嫁给皇后婉容的哥哥润良之后,意外病逝于天津。

二格格乳名——硕格,名字是六叔载洵亲自起的,叫韫龢,字蕊菡,号秉熹。据韫龢追忆,多年之

后,她在东北流浪期间为“避祸”而亲自改换了名字——因大格格叫蕊欣,便随其“字”,改叫“欣如”。

三格格,乳名——佩格,名字叫韫颖,字蕊秀。尔后,溥仪又亲自为她改号秉颢,还一字一顿地对她解释说:

“你就叫秉颢吧。所谓‘颢’,就是左边一个‘景’字,右边一个‘页’字。”

四格格,乳名——来格,名字叫韫娴,字蕊珠。

五格格,乳名——悦格,名字叫韫馨,字蕊洁。

六格格,乳名——星格,名字叫韫娱,字蕊乐。据说,载沣对于家中连生六女,内心并不如愿,起初给六格格起名“韫顰”,字蕊多。溥任的祖母刘佳氏听说之后,颇不以为然,认为子女众多是件乐事,遂又亲自为她改为字——“蕊乐”。

最年幼的是七格格。她算是载沣的收山之作,乳名——姞格(注:姞,音jí。),名字叫韫欢,字“蕊笑”。殊于他人的是,她还有一个“号”——“璧月”。

据溥任的二姐韫龢回忆,因七格格是瓜尔佳氏去世后出生的,最初起了一个带有纪念意义的“字”——蕊孝,此后又改为蕊笑。直到解放后,七格格自己又起了一个新名字——金志坚,喻含追求进步之意,这是后话了。

自幼谦逊的溥任,对于姐姐和妹妹从不直呼其名,也不称她们的“字”和“号”,而总是敬称姐妹为二姐、三姐、四姐、五姐、六姐以及七妹……

溥任(后排右二)和溥仪(前左二)和溥杰(前右一)等人受到中国时任总理周恩来的接见

溥任(后排右二)和溥仪(前左二)和溥杰(前右一)等人受到中国时任总理周恩来的接见

(1)因年代已久,笔者所识当事人均已辞世。对于皇家姊妹七人的“字”和“号”,若存疏误之处,恳望识者指正。

死活不肯“留居”伪满洲国

虽然,幼小的溥任曾陪同父亲载沣赴伪满洲国首都“新京”——长春,看望过时任满洲国傀儡皇帝的溥仪,却未体会到这位“康德”的威严。

自从迈下火车第一步,溥任和父亲载沣就感到无形压抑。因为溥仪派众多人前去迎接“皇父”,竟然受到日本人的严厉斥责。载沣闻知尽管恼怒在心,却不敢声张,一再叮嘱溥任事事谨慎小心,唯恐给溥仪招致更大麻烦。

一向并不为常人所知——在伪满洲国那些日子里,溥任随父亲载沣居住在宫内府植秀轩,深深了解溥仪在日本人高压之下的屈辱的傀儡生活。连溥仪每天见谁都要由所谓“帝室御用挂”吉岗安直向日本关东军司令官报告,甚至在宫内府门口还设置了戒备森严的警卫室,进出必须由日本宪兵审查登记。父子俩都明显感觉到,这哪儿像什么“康德皇帝”?简直不啻高级囚徒!

尽管溥仪再三挽留载沣和溥任在“新京”生活,乃至恳谈至夜半。妥协的结果是,载沣只好答应他的三姐韫颖和四姐韫娴勉强暂留伪满洲国,跟溥仪作个伴儿。再到后来,载沣索性称病多日,以示谢绝溥仪的执意挽留。

最终结果是,溥任和父亲载沣都没有听从溥仪的主意留居满洲国,而是毅然绝然返回天津。

事后,溥任最庆幸的是,没有留在伪满长春任伪职,所以也没背上汉奸的骂名,而是选择了一条自食其力的道路。脚下之路纵有千条,而溥任选择的却是普通百姓的人生,这使五十年代末特赦返京的溥仪谈及往事时,也不禁感慨万分:

“四弟,你和父亲当初没留在伪满洲国,看来是对的!”

创办“竞业小学”的“金老师”

溥任随父亲载沣自伪满归来之后,依然和父亲和全家人栖身天津。直到一九三八年,天津突然闹起洪水灾,连载沣的醇亲王印也不慎落入水中,险些被大水冲走。无奈之下,次年,溥任跟随父亲载沣和全家人迁返京城。

令人意外的是,或许出于节俭,全家人没有迁进醇亲王府,而依照载沣吩咐搬入王府西侧的花园内生活。在敌伪时期,溥任也跟父亲载沣一样,心存民族气节,不肯向日本占领者低头,更绝不给侵略者做事。这样,全家人终于捱到了日本投降那一天。

随后,国民党军队占领了北京,风传所有旧王府都要收归“国有”,尤其醇亲王府因溥仪曾任满洲国傀儡皇帝,拟将作为“逆产”被没收。此时,年近三十的溥任,代表久已患病的父亲载沣四处奔波,频频与国民政府交涉,反复强调溥仪自幼被过继给同治皇帝“兼祧光绪”,早已和醇亲王府不存在任何直系亲属关系,欲竭力撇清“汉奸”亲属的罪名。

末儿了,溥任从七叔载涛那里打听到,政府规定各王府凡开办教育事业,就不会被没收。他绞尽脑汁琢磨出一个主意,火速办起一所小学,校址就设在醇亲王府的净业寺旧址。对于如何确定校名,父子俩意见不一,载沣主张叫“净业”小学,溥任则说服父亲改叫“竞业”小学。虽一字之差,却反映了皇弟溥任欣然接受的新观念。

经过短短筹备,竞业小学终于开课。溥任自任校长,由父亲载沣出任学校董事长,七妹金志坚则担任授课教员。在学校里,溥任不仅操劳各种琐碎杂务,还亲自给孩子们授课。一时,醇亲王府附近的普通百姓孩子,纷纷走入这所兴办的小学。转眼间,这座王府竟成了京城内外声名远播的教育之家。

几年之后,新中国建立,溥任协助父亲载沣带头支援新中国建设,主动认购国债,还分数次将醇亲王府珍藏多年的文物以及上千册珍贵古籍,譬如珍贵的《爱新觉罗宗谱》、钦定殿本《二十四史》、《清实录》、《大清实录》、《大清会典》等原版古籍善本,无偿捐献北京大学图书馆,又把珍藏多年的醇亲王金印,毅然献给国家历史博物馆。这些爱国义举,颇受各界人士一致称赞。

继而,溥任在一九四九年十月,协同父亲载沣卖掉醇亲王府,这里遂改为政府所属国立高级工业学校。不久,醇亲王府花园又被辟为国家副主席宋庆龄的寓所。他和父亲一手创办的竞业小学,即从醇亲王府迁出,移至王府东边不远的附近家庙——“龙华寺”(康熙年间,龙华寺一度改为瑞应寺)继续办学。与此同时,他又襄助父亲将卖府所余钱款,分给了家中直系子女。

这不啻爱新觉罗皇族一个重要历史标志。以此为开端,醇亲王府所居住的载沣六个子女陆续搬走,分别住进京城普通民居,成为融入新社会的普通公民。

当溥任随父亲载沣从王府搬出,迁至东城区魏家胡同一处住宅时,听说政务院一个部门还没有办公地点,又将此处整整一座宅院转让出来,而搬至西边不远的利溥营胡同十三号。这里,紧挨着七叔载涛所居住的西扬威胡同不远。

溥任万没想到,一九五一年,当父亲载沣赴七弟载涛家吃完“菊花锅”之后,突然感冒发烧,随即诱发尿毒症,竟于2月3日突然去世。然而,溥任并没有中辍教育事业,继续以校长身份,接办起竞业小学。

猝不及防——公私合营大势所趋,一九五七年溥任虽将一手创办的竞业小学,连同所有房地产全部上交国家,却依然没离开教育事业。他相继在西板桥小学、厂桥小学教书育人,终日与学生为伴,还曾一度兼任学校财务人员,安然度过了近四十年教书育人的普通教师生涯。

令人难以想象的是,数年间,溥任以微薄薪水——每月五十八块钱抚养着五个子女,在节俭生活中培养下一代人的独立品格。直至年近七十,溥任才恋恋不舍在厂桥小学的工作岗位上光荣退休。

偶尔,他在京城的大街上行走,依然短不了遇到教过的学生亲热地叫他“金老师”。对这个尊敬的称呼,溥任不仅爱听,且将此视作一生的骄傲。

老人的思考超越了现实。一次长谈之后,溥任眯缝着双眼,笑着对我说,他早在厂桥小学临近退休之际,便经常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四处奔波,搜集各种历史资料以及古籍,打算退休后撰写一些晚清文史资料。他说得再清楚不过:

“人活一世,就要留点儿东西。这些文章需要大量历史佐证,如果仅凭记忆和传闻,胡写可不成。”

为给后人留下一些确凿的晚清史料,溥任可谓殚精竭虑。当年我正撰写《末代皇帝的后半生》,溥任夫妇不仅多次接受我的采访,还向我提供了大量罕见且珍贵的两代醇亲王以及溥仪不少历史照片。我写的《末代太监孙耀庭》出版后,我亲手送去一本书,请其指教。不久,溥任给我邮来一封亲笔信,逐字逐句指正其中不妥之处。我写《末代皇弟溥杰》,他又热心提出宝贵的修改建议与我商榷。其间,我还在他家里拍摄了纪录片——《末代皇族生活实录》。历经坎坷的老人,在镜头前平静地追忆起生平最刻骨铭心之事,尤其是皇族转变为自食其力劳动者的复杂心路,还主动找出家中珍藏的历史旧照,逐一详解其中的动人故事。

最使人印象深刻的是,当笔者拍摄溥任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,买完蔬菜归家的朴实情形,围观的街坊居然忍俊不禁笑出了声儿。因为,皇弟平常就是这个模样儿,根本无须刻意打扮。

绝不相信二嫂是“特务”

溥任既是历史的亲历者,也是历史的见证人。

算来,他是众多子女中惟一始终陪伴父亲载沣直到病逝者,对于爱新觉罗皇室秘辛的了解,恐怕无出其右。他熟知爱新觉罗家族的历史性事件,即使是大哥溥仪被毛泽东主席批准特赦,而以普通公民身份抵京后的全过程,他也知道得清清楚楚。

非但如此,连到北京火车站的站台去接溥仪回家,溥任也是仅有的五名亲历者之一。这些历史镜头,被新闻记者拍摄了下来。一九五九年十二月九日,清晨六点三十分。当溥仪从北京火车站迈下火车之际,溥任从家里赶来跟五姐韫馨、五姐夫万嘉熙以及堂弟溥佳、溥俭一起迎上前,激动地握住溥仪的双手,亲热地叫了一声:

“大哥!”

这时,溥仪面带疑惑地望着溥任,竟然认不出面前是谁。因为他与四弟近二十年未曾谋面。当年在伪满洲国最后一次离别时,溥任才十四五岁,如今个子居然跟溥仪一般高了。见状,溥仪的五妹夫万嘉熙赶紧过来介绍说:

“大哥,这是四弟溥任呵。”

听到此话,溥仪这才恍然大悟,随即热情地握住四弟溥任的双手,大声发出感慨:

“四弟呵,一恍儿你长这么高了呀!”

溥任点头憨笑着,随同众人陪溥仪来到五姐韫馨家里吃过早饭,又和大哥聊起天来。当晚,溥仪在距溥任家西边不远的前井胡同的五妹韫馨家住下。过后不久,周恩来总理在中南海西花厅亲切接见了溥仪和爱新觉罗家族。在场的溥任亲耳聆听到周总理客观评价过世的父亲载沣,以及对于溥仪成为公民的赞许。与此,周总理仍关心溥仪特赦之后的婚姻,直至溥仪于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晚举行新婚典礼。

皇族又面临新的难题。当溥杰的日本妻子即将回国之际,周恩来总理又一次接见爱新觉罗家族,共同探讨这个敏感话题。

在中南海西花厅内,皇族形成了截然不同的两派。一个是以溥仪为代表的反对派。溥仪思想较“左”,即使至今也弄不清他是否果真发自内心,还是故意表现出来让政府瞧。他固执而坚决反对二弟溥杰的妻子嵯峨浩返回中国,理由义正辞严且冠冕堂皇:溥杰的婚姻,是日本战略婚姻的产物,已经到了应该废止的时候了!

此语一出,举座皆惊。

会场一阵沉默。爱新觉罗家族的众人,眼睛都紧紧盯着溥仪,谁也再不敢轻易发表见解。

溥杰尤其显得极度紧张,竟然一时不知如何是好,只得低头不语。众说纷纭之中,平时表面似乎显得有些怯懦的溥任,竟毅然站出来,支持二嫂嵯峨浩归国,他的话说得再直白不过:

“我同意二嫂回国,跟二哥团聚。”

一石激浪。其他爱新觉罗家族的人们,纷纷发表意见。溥任的意外表态,居然成为爱新觉罗家族意见渐趋一致的基础。显然,溥任在关键时刻,头脑极为清醒。

特殊的文史贡献

倘说起溥任一生最重要的贡献,无疑是他晚年的文史著述。

使世人津津乐道的,还有他对晚清史的苦研功力。数十年来,我记不清多少次造访溥任那幢位于蓑衣胡同内的独门小院。若非亲眼所见,谁也不相信嗜书如命的溥任,居然没有一间专用书房,而始终以夫妻二人一间不大的北房卧室兼作书房。狭小的空间内,惟有巨大的书柜占据绝大部分面积。难以想像,他在如此窄小的房间却撰写出不少独具文史价值的著述。

无人不知,生活中一惯低调的皇弟溥任,向来闭口不谈皇家往事。然而,退休后,竟痴迷于研读史书,尤其遨游于晚清历史研究之中,且屡有心得问世。

这绝非夸张。溥任遇事总爱刨根问底,间或发表文章,纠正了不少晚清史实讹误——尤其事涉醇亲王府的以往历史。甚至连二哥溥杰所撰写的文史资料,他也出人意料挑出了毛病。一次,溥任笑呵呵地对我说,我可查出来了,像我二哥溥杰起初写我祖父醇亲王奕譞,光绪某年从太平湖的旧址迁到北府,具体年代就不对头。

顿然,我吃了一惊,“愿听其详。”原来,溥任经反复考证,终于弄清醇亲王府——“南府”从太平湖旧址迁至什刹海北岸——“北府”的确切年代。最初,他仅产生过疑问,经查核第一手原始史料,发现了其中错讹,公开发表文章予以纠正。当我向溥杰求证时,溥杰笑着频频点头称是,一再称赞四弟溥任刻苦钻研文史的精神,笑着说:

“四弟那股较真的劲头儿,有了用武之地!”

历经数年考证,溥任还精心整理了父亲载沣所著《使德日记》,又先后在《燕都》等杂志发表了诸如《醇亲王府回忆》、《清季王府饮食医疗偏见》、《晚清皇子生活与读书习武》等一系列颇有历史价值的文史资料。

写自家的事儿,绝不同于一般“隔山打虎”。溥任所撰写的第一手史料,屡博文史方家称赞,也获不少内行喝彩。

每逢到四爷家作客,他总喜欢拿出刚发表的文章,谦逊地让我欣赏评析,看得出,他脸上露出的是发自内心的喜悦。

普通居民“任四爷”

“任四爷”——这是附近街坊乃至京城人,对于溥任的一种亲切称呼。

多年来,溥任始终居住在京城一幢古老的旧宅。虽然小院分为两进院落,院门的门楼却因多年失修,显得有些破旧简陋,甚至迈进院内便会看到荒芜的衰草。前几年,一位初识的友人夫妇前去作客,觉得实在看不过眼,便热情资助修葺了这座旧门楼。

这座小院距平安大道不过几百米,离南边的紫禁城也仅隔一条街。从溥任家幽深的那条胡同口出来,往西用不了十几分钟,便可以步行至风景秀丽的什刹海畔。

时常可以见到一位面相和善的老人,在保姆陪伴下缓步倘佯此地,平和地久久凝视着眼前池中的残荷。匆匆而过的路人,谁也想不到这位身穿蓝布衣褂的朴素老人,便是末代皇帝溥仪的四弟——溥任。他是溥仪兄弟四人中硕果仅存者。换句话说,溥任是《爱新觉罗宗谱》所明确记载的醇亲王载沣这一脉,“溥”字辈在世的最年长之人。

无论从衣着打扮还是日常生活,丝毫看不出溥任跟邻里街坊的任何区别。解放前,他总是一袭长袍马褂,新中国建立后,他穿上了跟百姓一模一样的长裤和蓝褂子,平时戴着一付眼镜。乍瞧上去,俨然一位普通教书匠,谁也瞧不出他与众不同的“皇弟“身份。

他性格内敛,平常跟附近居民交往不算太多,但同住一个胡同生活的百姓,见面短不了彼此打招呼,从没人把他看作与众不同的“皇族”。一个厚道的老实人——这是街道邻里公认的。

即使在夫妻关系上,溥任也十分礼让贤内助。其妻金瑜庭是原清末内务府大臣世续的孙女,遗憾的是1971年不幸病逝,这使溥任一度异常孤独。1975年,一位年过五旬却仍然独身的文雅女子张茂莹,与他喜结良缘。实际两家堪称世交——张茂莹之父乃天津著名收藏家张叔诚,其祖父张翼是光绪年间工部侍郎,清末时曾随溥任之父载沣以参赞大臣身份出使德国。婚后,夫妻二人琴瑟和睦,共同度过了二十多年的恩爱时光。

亲历社会巨变的溥任,对于皇族的演化,看得很透。他常说,人不能落伍,要跟上社会的变化。日常,他喜欢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出门买菜、买报纸,过着跟普通街坊毫无两样的普通生活。数十年来,他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:

“在新社会,甭管是谁,都要自食其力!”

实际上,这句话他是跟大哥溥仪学来的。皆因溥仪把此话写入了自传《我的半生》。看似简单的话语,却囊括了爱新觉罗家族的巨大变化。连他的大哥溥仪和二哥溥杰,也最欣赏这句再普通不过的话,因为这源于周恩来总理告诫皇族的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。他和家人都以此作为座右铭,无一例外。

毋庸讳言,溥任及其子女都成了新中国的普通劳动者。他总是再三鼓励孩子们努力工作,成为国家有用之材。他不止一次对前来采访的记者说:

“说实话,甭看我们是皇族,可我这一家人从来不靠吃‘祖宗饭’,这是全家人感到最光荣的!”

在父亲溥任多年教诲下,长子金毓璋努力工作,先后被任命为北京市崇文区副区长、北京市民委副主任,成为爱新觉罗家族的佼佼者。

“皇弟”奇特的文物、书画癖

若说起溥任的“奇特”癖好,自有其奇特之处。他人无法仿效,也无从仿效。

沿袭前辈所好,溥任素喜欣赏古玩、字画,却从没参加过什么“拍卖”。多年前,在古玩之风未盛之际,他曾对我闲聊说,家里还有前“三朝”——康、雍、乾的官窑瓷瓶。想来大抵应源自醇亲王府。风闻此讯儿,据说一位收藏界内行,死糗活磨缠了溥任几年,结果到了儿,也没买到这件传承有序的王府念物儿。皆因无论谁来说破天,溥任也不肯卖掉一件旧文物换钱。

自幼,溥任曾习绘画和书法,临摹过多年历代大家的古画。虽说溥任的母亲邓佳氏文化不高,却擅绘丹青,尤其画牡丹独具一格。颇有见识的邓佳氏,极力主张王府每个子女都应具一技之长,从小就让孩子刻苦研习国画,这对于溥任产生了潜移默化的影响。

直到暮年,溥任仍然记忆犹新,其母邓佳氏当年亲手赠送家里每个孩子一本《芥子元画谱》,嘱咐每天仿照临摹。在邓佳氏督促之下,年幼的溥任经常仿摹山水画,苦练童子功。与此同时,他的六姐韫娱、七妹韫欢也在绘画方面颇下了一番苦功夫。到后来,六姐韫娱成为北京画院的专业画家,七妹韫欢也以绘画作为终身业余爱好,其画作甚至远赴东瀛举办过展览。

熟悉溥任之人,都素知其山水绘画,落笔大有古风,书法尤工楷书。暮年,他更勤于挥毫动笔。笔者一次前去拜访时,他正低头专心绘画,见我走进屋,随即微笑着抬起头,自谦地说:

“哎,我这称不上绘画,只是临摹而已。要说画得好的话,还得说是我二哥溥杰。”

话虽这么说,但溥任曾多次向我赠送书法作品以及山水国画。那次,他亲手赠我一幅国画,又谦虚地说:

“您多指教,水平不高呵。”

溥任虽谦逊,然而其书画先后在日本、韩国、香港以及新加坡、马来西亚举办过展览,颇受海外华侨欢迎。说起来特别有意思,他出国前不舍得购置高档西服,仅买来一件便宜西服,才花了二三百块钱。我曾当面调侃说,这和民工穿得差不多,他笑而不语。然而归国之后,他却把书画展所得全部捐献国家。

有人评价他是个“怪人”——怪人难免自有怪癖。外人鲜知,溥任确有两个“怪癖”。一是,出门骑车一趟,必到书店浏览一遍,买书之后才肯归家,不然不算出门。二是,大凡走出街门遛弯儿,总低头留意脚下,每见路上有石头,无论什么样必弯腰拾起,揣在手里琢磨没完。见此,街坊有人开玩笑地说,四爷,您是在练腰功吧?也有人不解地询问,四爷什么宝物没见过?怎么迷上普通的破石头啦?

但凡走进溥任所居住的旧式小院,就能见到墙边搁着不少大小不一的普通石头。如果走进他并不宽敞的北房居室,又会看到充斥各类清史古籍的间隙居然也摆放着各式石头。溥任丝毫不睬各种非议,而奇特的癖好多年未改。

皇弟的书法似乎成了绝版。京西妙峰山的“金顶妙峰山”、京郊密云“桃源仙谷”风景区、天津望海寺,乃至什刹海畔的“荟贤堂”等众多京津著名景点,无不留下了溥任的书法墨宝,连再版古籍《古代圣贤教子篇》,也诚邀他题写书名。对于老北京传统文化,他一向酷爱且鼎力支持,还为《京城旧事杂谈》等题写书名。当一部记述老北京胡同文化的书籍——《胡同春秋》出版前夕,区政协一位工作人员抱着难免“碰壁”的想法,硬着头皮前来拜访溥任,谁想溥任认真阅读过后,毫不犹豫地当场题写书名,又亲手郑重地钤上印章,使来者喜出望外。

心存仁厚之心。暮年的溥任用其书画作品所筹善款,建立了“友之奖学金”,以资助少数民族学校贫困子女。每当有人询问起此类善事,溥任总是毫不掩饰内心的欣喜,点头称是,笑着说:

“孩子们读书就应该支持。这没什么,本来就是我们应该做的嘛。”

主张不能“编造”历史

爱新觉罗家族的“掌门人”——伴随溥仪和溥杰先后离去及其几个姐妹病逝,这个历史之责便落在“皇弟”溥任的肩上。

继之,他先后被推选为北京市西城区政协委员、北京市政协委员、北京市文史馆馆员,一连串社会头衔,纷纷落在溥任头上。他有时自嘲地说,不可思议,如今末代皇族又从封建残渣余孽变成了“香饽饽”。数不清有多少以“皇族”名义举办的书画展览,频频亮相,以皇族为题材的影视作品及书籍,更是多年来盛行于世。

不仅如此,因溥任外表酷似溥仪,乃至港、台等地,相继数次出现冒充的“假溥任”,在日本等国招摇行骗,竟然蒙骗了许多海外华人。九十年代初,一位港台著名女记者赴京采访,不止一次向我提及此事,声称海外华人从来没见过溥任,总以为皇弟是个神秘人物,见了面才知是一个普通的和蔼老头儿,于是赶紧拍摄几幅人物照片,立此存照。

自然,有真溥任在世,骗局一戳即穿。当日本友人远赴京城,见到眼前的真溥任,才明白过去见的都不过是皇弟溥任的“膺品”。起先,溥任每当提起此事就会义愤填膺,到后来,他渐渐看淡了,大凡谈起此事,总是哈哈一笑:

“哎呀,真没想到,我还这么值钱哪!……”

以至于个别文娱界人士也往皇族圈里钻,自诩皇族后裔。网络上还曾一度盛行爱新觉罗贴巴,火得不得了,妄称直系皇族后裔者不胜枚举,乃至后来居然连冒充某皇帝、皇弟后人者,也大有人在。殊不知,溥仪无后,自然末代皇帝“后人”成了莫大笑话。

听到这些“无聊”话题,溥任往往不予理睬。他曾不屑地对我说,当年“扫四旧”的时候,这些人都哪儿去啦? 偶尔,他见到社会上有些人对爱新觉罗家族产生误解,也愿意挺身而出,仗义执言。他不反对电视剧艺术化,却坚决反对编造伪历史。一次,溥任的一位姐姐发现有人编了一个剧本,叫作“皇室遗孤”,已经投入拍摄,于是找到溥任商议。结果,溥任和在世的几个姐妹一起联合署名,给一位影视部领导亲笔写了一封信,反映这桩完全不顾史实瞎编乱造的电视剧,“违反历史真实,有悖社会公德。”正是由于这封信,阻止了一个把“编造”充作史实的电视剧。

这封原信,至今保留在笔者手里,成为一件末代皇弟溥任手书的“文物”。

暮年“皇弟”生活

也许人们难以置信。多年来,溥任虽然陆续向国家历史博物馆、北京文史馆、承德博物馆等处捐献出清朝历代画像、康熙皇帝御题古砚以及溥仪书法作品等珍贵文物,累计达上千件以上,随便挑出其中任何一件稀罕藏品撂到拍卖会上,都堪称价值不菲。但他拿定主意,全部无偿捐献国家。

相形之下,许多人甚感疑惑不解。溥任和二哥溥杰一样,生活极为简朴,每逢参加文史馆活动时,短途总是骑自行车,而远途则乘坐公共汽车。在溥任看来,普普通通才是生活。这对于一位自幼钟鸣鼎食的皇弟来说,自是不同寻常的一种人生修炼——难道不值得以炫金斗银为荣的“富二代”,深思吗?

年过九旬的溥任,听力渐渐失聪。但他仍然每天读报,尽管他大多听不见人们说话,但内心依然明白如故。起初,他借助贤妻张茂滢充当临时“翻译”与外界交流,到后来即使妻子附耳大声说话,他也听不太清,便索性用笔写纸条与来者交谈,笔者多年前便曾用笔跟溥任在纸条上沟通过。笔谈之际,“皇弟”书写的楷书,依然是那么工整、一丝不苟。

溥任的视力越来越差,家人琢磨出一个办法,在屋内搁块小黑板,专用它来跟溥任沟通“谈话”。对于熟识的老朋友,溥任仅凭嘴形也能听出大致来意,而对于来访者,则一般采用黑板交流的方式——或许当过教师喜欢使用粉笔的缘故。

一次春节前,笔者去看望老人,进门后便在小黑板上写上一句,给您拜年!他见到这种吉祥话,就会乐不可支地戴上老花镜,一字字默念着,随即又拿起粉笔写上几个字——“新年快乐!”似乎,他以粉笔替代了大部分语言功能,然后,慈祥地默默望着笔者微笑不已。

夕阳西下,溥任时常由保姆陪伴着走出院门,信马由缰地在京城散步。这成了老人多年不改的老习惯,被他称之“溜弯儿”,有时从西口走出蓑衣胡同,随意溜达到不远的什刹海绕上大半圈儿,也有时不经意转悠到皇城根,在明清残留下的断壁残坦前,左瞧瞧、右望望,像一个小孩儿似地兴趣盎然,甚至一屁股坐在路边的坐椅上,一个劲儿地抱怨颠颠儿“跟包”的保姆,早就该带我来这儿溜弯儿呀?其实,他已忘却,前不久还到过这里散步。

才过一会儿,溥任又猛然站起身来,戴着老花镜仔细端详起几百年前的城砖,继尔漫步在苍松翠柏之间。也有时,他一时兴起,走出家门而围着古老的钟鼓楼,竟然能连续转上几小时,直到把身边的保姆累得呼呼直喘粗气,他还不肯歇脚,依然不管不顾地向前慢踱着。

一抹夕阳,洒落在老人略显佝偻的身上,映照着老人那历经沧桑而和善的面庞……

在醇亲王府花园喜度九十寿辰

一个初秋的清晨,醇亲王府花园门前,迎来一位不同寻常的老人——溥任。他拾阶而上,步履缓慢地走进昔日的王府。这是二零零七年九月二日。

碧空如洗。醇亲王府人员为九十寿诞的溥任,特意在门前的甬路铺上大红地毯,继而在饭店点上红蜡烛为老人设宴祝寿。

故地重游,老人显得格外兴奋。午夜的雨霁,尽扫沉闷的气候,溥任由家人搀扶着,在醇亲王府内随意游走,不时停下步观赏园内景色。他在中院盛开的海棠树下驻步,一阵默默沉思过后,招呼身旁的子女合影留念。

随后,溥任走过畅襟斋,继而行至恩波亭,停留片刻之际,仰头凝望。他是否忆起幼年曾在这里嬉戏,还是联想起此地的风云变幻,或是历史的浮沉?他久久地伫立着,依旧沉默无语。家人会意地聚拢过来,再次亲热地跟老人一起合影留念。两代帝王、一朝摄政之家的皇族后裔,如今都成了自食其力的劳动者。无疑,爱新觉罗一家人的珍贵合影,印证了百年历史巨变的缩影!

溥任(后排右一)溥杰(右三)等人参加溥仪(前右五)婚礼于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晚

溥任(后排右一)溥杰(右三)等人参加溥仪(前右五)婚礼于一九六二年四月三十日晚

这是溥任最后一次迈入出生地——醇亲王府。

伫立王府门前,遥望东南方向——溥任居住之地,距此隔“海”相望,不远处的什刹海,荷花盛开,垂柳依依。为真实记载皇族的前世今生,多年来,我多次踏访溥任所居住的这座墙皮斑驳的旧宅院。忆及最后一次造访结束,溥任依然像以往那样客气地送笔者夫妇走出大门,握手言别。

当我回身的一刹那,猛然悟到,一座残旧低矮的京城古老宅院,映衬着南边不远的高大巍峨的紫禁城,岂不是构成了一幅历史演变的意味深长的画卷?从狭窄的胡同口望去,可以看到院内几株高大的香椿树,正值吐绿,郁郁葱葱,多么像一幅淡雅的水墨丹青。

从最后一位末代皇弟溥任的身上,仿佛可以远眺晚清王朝的一袭模糊背影,仿佛活生生的历史,渐行渐远……


贾英华简介:央视《百家讲坛》《末代皇族的新生》主讲人。晚清研究学者,中国传记学会副会长。著有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十部“末代系列”:《末代皇帝的后半生》、《末代太监孙耀庭传》、《末代皇弟溥杰传》、《末代皇帝立嗣纪实》、《末代皇帝最后一次婚姻解密》,《末代皇帝的非常人生——告诉你一个不知道的溥仪》、《末代国舅润麒》、《末代皇妹韫龢》、《末代皇叔载涛》、《末代皇族的新生》等。

多年来采访三百多晚清以来人物,搜集数千张晚清以来珍贵历史照片,收藏数百部上百年来国外记述中国晚清宫廷书籍,自费拍摄了《末代太监重游故宫》、《末代皇族生活实录》《末代国舅游故宫》等数百小时珍贵录音、纪录片。他是大型历史纪录片《故宫》讲述人之一,曾捉刀为末代皇帝溥仪题写墓志,为末代太监孙耀庭撰题碑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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